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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包

09.03.2021

背包

我有一個輕便的背包。因為是跑步用的,容量很小,而且是貼身剪裁,放滿了東西後,背上去依然是輕飄飄的。我背慣了重物,感覺反而奇怪。

我日常用的行山背包重得多。即使只是徒步短短幾個小時,重量都有七、八公斤。不過只要繫好腰帶,把胸帶拉緊,讓背包緊貼著背,把重量平均分佈就好。這個背包是別人送的,容量達35公升。塞滿了它會挺立起來,看上去精神飽滿的特別好看;裝不滿的話,它便皺褶下陷,一副垂頭喪氣的委屈模樣。

在計劃行程以外,我花得最多時間的便是收拾背包。收拾背包是一個必要而又重複的儀式,需要一點耐性。我的背包總是滿滿的擺放了許多東西。經過不斷的篩選和試驗,到了後來,每件物品都找到了它們各自所屬的位置。把所需的物品分類整理,再把每件東西整齊擺放,讓它們便於取用,總是給我一份實在的安全感。

除了食物食水、相機和鏡頭以外,背包裡還載著許多一般的行山裝備。不過,與其說是裝備,不如說是常用物品。這些物品除了原本的功能以外,其實還有別的用處。比如說兩根行山杖,一般是在崎嶇的路段輔助登山和下山,但也更常用來試探路況、撥開蔓生的雜草,尋找小徑路胚,又或在遇上惡狗時用作防禦用具。太陽眼鏡不單是用作遮擋猛烈的陽光,也可同時防止尖長堅硬的鱗子莎(植物)戳進眼睛。隨身的頭巾,也不僅僅用來防曬或保暖,也可當作面罩使用,避免在穿越茂密的芒箕叢時吸入四散飄蕩的孢子。還有那一把手搖扇,在悶熱侷促的環境下固然可以用來製造陣陣微風,但在潮濕陰暗的密林裡驅趕發狂的蚊子也同樣有效。

背包裡頭,還備放了各式各樣的袋子,大多可以重複使用。前面的間隔有一個原用作盛載外賣飲品的膠袋,擺放用過的毛巾衣物,每用一回,便洗清一次;另外也有一個放午餐和小食的袋子。有的則待在背包某個角落,不一定每次都用得上。例如買當晚餸菜的環保購物袋並非行山時的必需物品,但平日做好準備,以備不時之需,便可大大省卻後來處理即棄物品的麻煩。最不想用到的是那個大型垃圾膠袋。可是山野垃圾隨處可見,隨時都可能按捺不住。要知道行山撿垃圾這回事,一發便不可收拾。一旦開了頭,就停不下來。定必是空袋上山,滿袋下山。

我又有個癖好,喜歡撿拾行山杖的杖尖。行山杖的杖尖一般是金屬材質,尖端較鋒銳。我不喜歡把杖尖插進泥土中(也沒有實際需要),也討厭金屬尖頭撞上水泥路面發出刺耳的咔咔聲響。套上了柔軟的橡膠尖頭,更為好用,但用久了,尖頭還是會被磨蝕。這個配件好像特別容易鬆脫,隨時掉在地上,所以便常備一個小小的紙巾袋,要是在路上發現便撿來自用,不用買之餘,路上又少了一件垃圾。

在炎夏行山特別辛苦,不但飲水量倍增,負重也是加倍。除了清水,我每次都會調備電解質飲品,然後連同冰塊放進保溫瓶裡。走動的時候,冰塊有時會踫在瓶壁上,發出輕微清脆的叮叮聲。如果冰塊溶得快,很快就沒了聲音。然後我就知道,那日天氣比平時酷熱。要是跟朋友行山,我總會多帶一點糧水和鹽糖,隨時分給別人。或者過去遇過不少山友,有迷路的、有筋疲力竭的、也有討水喝的,因此有時寧可多帶,背重多一點,也不貪一時之便。

背包從來都不只是一個盛載物品的工具。我走過樹林,它也走過樹林;我攀過一座山,它也跟著爬過一座山;每當我停步休息的時候,它會待在腳邊的草地上,或在石頭上擱著;我曝露在惡毒的太陽底下,它也一樣被狠狼地曝曬。我的身體被雨水淋濕,背包也一樣的濕搭搭。走過深密幽靜的荒徑,橫出的枝葉拂過臂膀,緊接著耳際也會聽到它們一下又一下的劃過背包。你走到哪裡,它也就跟著你到哪裡去,形影不離。而背包裡的一切物品,始終都安然無損。如果一雙行山鞋是衝鋒陷陣的象徵,那背包便是個安守本份的代表。

一整天下來,背包往往沾滿了泥塵污垢,汗水的漬痕,如雪花般殘留在肩帶上。有時越過被山火燒焦了的灌叢,熏黑的樹椏會在背包上留下一道道炭黑色的劃痕,比背包的暗灰色還要深刻。回家掀開背包,內裡的物件通常已經橫七豎八。把亂作一團的物件清空,將背包倒過來,用力抖幾下,會發現很多小東西從背包的縫隙中和袋子裡跌出來。有時是一顆果實,有時是幾片葉子,有時是折了的枝椏,有時甚至會把活生生的小蜘蛛和螞蟻都帶回家。

用久了的背包會帶著一股破舊的氣味,甚至會出現黏黏膩膩的觸感。我會好好把它清潔,不時用濕布裡裡外外抹拭一遍,又或用清水浸泡一陣,去除塵垢,再在陽光下晾乾,讓它回復清爽。經過一次又一次的洗滌,布面上的光澤已逐漸消退,儘管帶點倦容,但還是整潔舒爽的背包讓人背得最舒服,而且它擁有故事的痕跡,不再是一件空洞的陳列品。

我覺得,一個認真對待行山的人,都會認真地收拾和打理背包。善待你的背包,或許,它會比一雙鞋子陪你走更遠的路。

[ 本文刊於香港01周報第254期專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