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萬宜水庫東壩紀念碑開步,「接上枝葉稍密的小徑走到小山崗⋯⋯」我在22年前的遊記寫道。
沿著小徑攀行,花了將近一小時,好不容易才抵達花山東側的直崖邊緣,眺望破邊洲。彼時的登山口比現今隱密狹窄得多,未設水泥梯級、沒有防護圍欄、觸目所及沒有人影。當然,也不見那座從崖邊冒出來的詭異觀景台。
依然惦記著東壩。每逢假日,心中時有拜訪的念頭,可是心念一起,便瞬即被理性打倒。對呀,我們有的是選擇的自由,無奈放棄卻是最理智的「選擇」:迴避東壩、橋咀、昂平、鹹田、麥徑一、二段、大澳⋯⋯敞開這一扇觀光大門,迎接從四方八面而來的訪客,然而長期的擠擁、喧擾及髒亂,已把原有的公共戶外休憩空間一再壓縮,把我們都排擠在外。持續性的迴避幾成習慣,也許我們仍未意識到既有的郊遊權益也悄悄地被剝奪。
東壩的失去,猶如被強行從身上割去一塊肉,去餵飽那些飢餓的旅行欲望。而我深知這塊肉僅僅是一道開胃菜而已,我們還須承受更多的失去。早前又得悉某地要給發展作旅遊景點,友人著我搶在旅客大軍前頭先行遊覽一番。言語間似是預告這地即將陷落,淪為下一個觀光災區。霎時間五味雜陳:這是要我見她最後一面?
東壩令我想起蛻變中的塱原。曾為保育塱原濕地而奔波的林超英,深怕新闢的自然公園淪為城市公園。自嘲懦弱的他,怕自己承受不起這沉重的打擊而不敢造訪這個昔日的雀鳥天堂。對此我感同身受,我能理解那種心心念念卻又抗拒重訪故地的掙扎,因我是同樣的懦弱。要我重遊舊地,親手去輾滅記憶中的美好印象,太殘忍了。
可幸雀鳥重返塱原了,我由衷替他高興,至少鳥兒的回歸為他帶來幾分慰藉,可惜東壩已給蹂躪得體無完膚。在決定興建觀景台那一刻,已註定了它的悲慘終局。
我總是在反覆思索,究竟怎樣的決策制度才會滋生出這個畸形的觀光產物。興建觀景台的提議是群體協商下的共識,還是個人主觀願望的結果?在興議、討論、通過、計劃以至落實執行的過程中,斷難相信各層級的負責人員無一掌握當地實況,甚至對顯見的環境危機和潛在安全風險毫無警覺。難道由上而下的決策機制敗壞得即使心生合理疑慮亦必盲目遵循上級下達的指示?而外界的聲音怎麼又不能在咨詢的關口發揮應有作用,煞停這危險的舉動?
猶記得昔時東壩一帶的雖然人流頗眾,但其時的交通管理手段尚算合宜。為遏止的士濫收車資情況,運輸署試行提供有限度的小巴服務往來北潭涌與東壩,起初僅於星期日及公眾假期的下午3至6時營運,旨在疏導從東壩離開的人群。那知這種克制僅僅維持了一段短暫時間,後來不但增設星期六的服務,更大幅延長服務時間,從早到晚不停接載遊客往返兩地,間接令擠擁問題加劇。觀景台效應引爆過度旅遊危機,早年當局曾考慮在人潮高峰時段禁止的士駛入萬宜路的積極管制方案,以應對超載問題,可惜最終卻因壓力而胎死腹中——今天失救的局面,是一連串的失策、錯判、耽誤和不作為所造成的惡果。
「不是你控制觀光,就是它控制你。」
如今我們已被觀光業徹底綁架,將主導權拱手讓予旅客,採取迎合他們行為模式的對策:拓寬行人道擠進更多遊人;捧上更多馬桶吃掉所有糞便;預備額外的袋子包裹四散的垃圾;豎起重重圍欄建立安全意識——滿以為極盡好客之道,卻反在踐行縱客之道。
不當的開發可能是一時輕率失算,再多的糟蹋僅僅是短暫陣痛——我曾如此自我安慰。可是觀光亂象卻沒退減跡象,反而持續惡化、蔓延擴散。初時對旅客的輕微不適反應,如今已發酵成強烈的不滿情緒,甚至深感被冒犯。「綠色」旅遊已演變成觀光公害,然而當局仍視之為經濟復甦引擎。可你連自己一貫的生活方式、自家地方的環境跟文化都捍衛不了,還厚著臉皮以此作招徠大搞旅遊觀光,不丟人嗎?
然而,我們獲得的回應卻是官僚的荒誕說詞:大眾觀光縱有瑕疵,現況卻沒那麼不堪,只需稍加管控,一切當回復如常。倒是我們器量太過狹小了,沒試著包容這些無禮、不當甚至違法的行為。最令人難堪的,是身為香港人,因為難忍觀光潮到處肆虐而喊得聲嘶力竭(而所謂的發聲僅僅是在Threads怒吼一番作情緒出口),可是主政者卻要維護甚麼人的利益、顧及甚麼群體的感受、又想顧全自己的顏面,卻從不在乎我們的在乎⋯⋯嗯,除了《東張西望》。
也難為了前線工作者,一舉一動皆被公眾被傳媒注視,又要面對各式怪客各種難題,吃力不討好。他們也許很努力去補救,甚至連發告票這招也使出來了,卻難保被罰者不會走數,既失懲戒之效,又白忙一場。可恨當他們在這邊慌忙撲火,那一邊廂的「自己人」卻百事不管繼續撥火催谷客量,結果當然是愈燒愈烈,燒得焦頭爛額。
如今試圖奪回主動權已然太遲了。在錯誤的開局下只能將錯就錯,預約措施似乎是唯一有效管制人潮的可行辦法。老實說,對東壩將來的管理不抱任何期望。比較確定的是,無論施加何種限制,甚至徵收費用,對訪客來說,即使感到不便,其實都不痛不癢。許多旅客畢竟只是短暫停留的過客,世界何其大,旅遊清單上的替代品多的是,他們才不會把這小商品放在心上,只餘我們這些被過去羈絆著的人在痛心難過。
事情未完待續,我不曉得主政者能從中汲取多少教訓,若然沒有的話,那東壩死得也太沒價值了。
東壩一事給我最大的警醒,是為客之道的重要性。每當我們到外地作客,必要先瞭解當地的風俗、習慣與禁忌,入鄉隨俗。即使不認同人家的價值,也得尊重別人的文化。別把自己的享樂變成別人的打擾,更勿以為花錢就能獲得特權。或許我們難免會誤越一些不明的界線,但也要懂得察言觀色,自省檢點。即使無法成為受人歡迎的旅人,也應努力避免成為被討厭的一群。
網絡社群媒體已經改變了現代人的旅行型態,一條廣為流傳的短片、一則熱門貼文就能掀起一場旅遊浩劫。舊的創口未癒,而未來的每一個長假,都好像會刺出一個新的傷口來。恐怖的是,它來得無聲無息,毫無先兆也無從防備。這根錐,每刺一下都想喊痛,可我好像已經喊不出來了。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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