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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片

06.04.2021

相片

電腦裡有多個相片資料夾,內裡幾乎全是行山時所拍的風景照。有天打開其中一個舊資料夾,發現一連十多二十張相片都是同樣的景物。當中有些是利用不同焦距拍攝的,有些則取景構圖稍有不同,又或是水平角度歪歪斜斜,甚至是主體失了焦的。這些爛相片明明將來怎麼也用不上,也見不得人的,怎麼也想不明白我竟容許它們長期霸占著儲存空間。

雖然曾經用心鑽研過攝影技巧,但我對攝影從來都不算認真。既不會事前勘查拍攝位置,也絕少等待光線最佳的魔幻時刻。因為邊走邊拍的關係,往往是「咔嚓、咔嚓、咔嚓」的一輪急攻,草草了事。手上擁有的器材的質素是不錯的,但攝影技巧不濟,耐性也不佳,逐漸明白到,散漫隨便的態度才是最大的致命傷。

當然,技術再怎麼爛也總有一些自己比較滿意的作品。不過相片裡所展現的意景跟實際情況通常差了一大截。相片中的自然環境並不如所示的那麼遺世靜謐,人在大自然裡也不若相片中那麼渺小孤獨。其實拍攝期間還經常要迴避礙眼的垃圾和絲帶,或者在取景框中穿插來去的遊人;還有好些是在大叔大嬸的喧鬧聲驅趕之下怱怱完成的。最叫人失意的莫過於隨手亂攝的相片有時比認真拍的還要好看。

所有的相片我都是以原始檔案格式保存,但用意跟攝影師們的心思大相徑庭。他們講求相片質素,確保後期製作的彈性;我則是沒信心拍得好,為防出錯才本著補救的心態才去保存原始檔,再回家慢慢編輯相片:調光暗、調色調、調氣氛。出色的攝影師懂得巧妙地運用後製編輯工具,往往能逐漸塑造出自己的風格來。材料配搭得宜,就能調出好味道,要是用得過份,失了分寸,就變成了味精。在網絡上常會發現一些氣氛相當詭異的相片。你可以看得出取景的地點風景優美,相片構圖也見心思,可在放入過量的添加劑以後,光線變得犀利刺眼,色彩濃稠夢幻,一座黝暗山谷頓成神秘莫測的魔幻場景,似乎隨時都會有一頭史前巨獸從森林裡鑽出來,好嚇人。不過,不得不承認有時味精的人工鮮味還是挺不錯的,令人偶爾也想嚐幾口,至少它吸引讚好的能力還是有的。

不少以相片作招徠的社交媒體平台都具有各式各樣的評分功能。相片的讚好數量從來都是「美」的指標,也是最直接實在的回應。看著看著,你會漸漸瞭解如何演繹一張「好」相片,哪種展現風格才能吸引到更多讀者的注意,獲得更多的讚好。然後你也會試著運用這條公式去調整你的相片,以此取悅觀眾。

這些社交平台的確很了解每個用家的口味。我們所看過的內容,在每張相片花費的時間,它都會一一記錄下來。一個電腦程式,似乎比我們更加了解自己。即使明知道天天被監視被餵食,我也會下意識地時不時打開程式,跟著指頭掃一掃,眼晴瞄一瞄:哎呀,格仔框內盡是些我喜歡的野地風光哪(又或是貓)。拍得美的相片我會讚好,有些不怎麼好看的我也一樣給讚。也無他,因為互相追蹤,彼此讚好,大抵是應有的網絡社交禮儀。

老實說,曾幾何時我發相時都會費盡心思撰寫一堆看似饒富深意實則卻內容虛浮的詞句。偶爾也會反問自己是否事事無病呻吟又或將個人幻想都描述得煞有介事一般,但是輕輕掙扎一下以後,還是會隨波逐流依樣提供沒營養的內容。到了今天,隔幾天沒發相依然會感到渾身不自在。即便這段日子並無可敘之事、可訴之苦,還是會心癢癢地想要貼一張相片。內容是甚麼都可,總之能讓專頁持續保持一點人氣,填補被忽視的失落,好像更新內容是一個專頁的唯一存在意義。

直到有一天,我忽然開始對此感到厭倦。如果相片是為了在朋友圈之間互相分享個人動態倒也罷了,又如果是用作商品的宣傳推廣或許還更容易接受一些。可是有一些相片,它們的出現,它們的公開展示,根本是無關緊要的:看了跟沒看也沒有關係,發了跟沒發也沒相干;看相的人只是平白浪費了自己寶貴的幾秒光陰,發相的人也無端佔據別人生命裡的丁點時光。每當想到這裡,再翻看過去所貼的廢相、所寫的廢文,連自己都感到鄙夷和厭惡。

這種厭惡,無關相片質素。我曾經看過一張取景出色的風景照,拍攝者在有關說明中描述拍攝的過程,也自詡是如此構圖第一人。相片出色是出色的,沒感覺還是沒感覺。對相片無感,也非因它們欠缺故事性,任憑相片再遜再爛,它也有背後的故事,差別只在於敘事手法夠不夠高明。

比如說一張本地風景相片,它的目的可能是展示山水之美,讓更多人認識香港的自然風光(這樣的意圖怎麼在今天看來如此媚俗⋯⋯)。它透過嶄新的畫面,述說它的故事。可是一個不再新穎的故事,像一則過氣的舊聞,重新發佈。舊聞依舊有它的聽眾,但在螢光幕上交替亮相的云云相片裡,它顯得特別怠倦無力,因為它喪失了它應有的影響力——令世界變好的能力,或者說,再也找不到它回應時代的可能。

社交媒體上的相片繁多,出色的相片也不少,但是每一張相片的輪廓已日趨模糊,內容不再鮮明。大概,這麼一個工具,說到底,不過是一種娛樂,一種消遣;而作為這件工具內容核心的相片,其價值又在哪裡?

[ 本文刊於香港01周報第258期專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