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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夏

08.06.2021

熱夏

過去數月裡,日間在家裡工作,還得開燈照明。五月的這一個星期,太陽每朝從窗外猛射進來,照落在象牙色的地磚上再反射到四周牆壁,登時盈滿整個房間。本來仍是濕漉漉的衣物,在太陽底下,不消半天都已給晾乾。

這時節的天氣依然陰晴不定,驟晴驟雨。這一刻仍是陽光普照,下一刻卻忽然烏雲密布,迎來一陣爽快的雷雨,然後又再度放晴。雖然仍未聞蟬鳴,但大街上的鳳凰木的艷紅花朵已逐漸盛開。嗯,夏天要來了。

夜裡站在窗前,隱隱聽得機器軋軋作響,家家戶戶都開始耐不住熱,紛紛開冷氣了。我也跟別人一樣喜歡乾爽涼快,但不常開冷氣。原因並不全為環保節電,而是難以適應開關前後瞬間的溫度和濕度轉變。室內環境一下子冷一下子熱、一陣乾燥又忽然濕悶的感覺,更讓人感到不適。

鬧市高廈林立,行人熙來攘往,加上汽車排放的廢氣,更感熱力逼人。室內外的溫差更是巨大。每當經過大街的商舖,店門開處,總會有一股冷空氣從店內湧出。我總是受不了商場的冷氣。很多大型商場習慣把冷氣溫度調得很低,像一座大冷櫃。在冬季,自然環境的氣溫總會徐徐下降,身體也能隨之逐步調節,易於適應。但機器生產的冷氣卻與冬天的寒涼迥殊,總帶著一股令人不適的陰冷。冷風源源不絕地的從氣口送出,朝身體頭上直吹。當室內的冷空氣填滿整個空間之後,無處可遁,便四裡遊蕩,不斷尋覓溫暖之所。它會跑到頭皮上去,鑽進肺部裡去,冷得人直打顫,像要把一切的暖和壓倒,非常霸道。

仍在上班的日子,整天都待在自動恆溫的辦公室裡,無法感察夏天帶來的一切。外面的天空藍得透亮,雲朵光潔皓白。午飯時份外出,都會趁機抬頭望天。可是,明媚的晴空無法令人心情愉悅,反而讓人感到鬱悶,因為人被囚在辦公室,被困在工作裡。如今能趁著晴天出遊,總覺得是難得的奢侈。

夏季雨水漸豐,氣溫上升,山友們都相繼涉澗下水去了,甚至乾脆休山,停止進行野外活動,避過暑熱。冷和熱的感覺因人而異,每個人可以接受、可承受的範圍也不盡相同。何謂得宜何謂不宜,難有一致的標準。瞭解自己的身體狀況,因應環境的變化在事前認真的做好準備,比盲從教條式的守則更為可靠。

對攝影愛好者而言,夏日總有一份無可抗拒的吸引力:陽光的反照令群山的色彩更為鮮烈眩目,豐富動人;光線的穿透力也令水色更為深邃,富於層次。夏日又是攝雲賞雲的好季節,雲朵時集聚鼓漲,時分散飄揚,形狀變化萬千。

誠然,酷夏的陽光不再如秋冬一般溫柔和煦,變得熾熱和難熬,有時更毒烈得像座熔爐。不過,我仍然喜愛身處在陽光之下,有時甚至享受陽光照落在肌膚上的灼熱感。我是個容易流汗的人,在烈日下沒走幾分鐘已是大汗淋漓。汗水從眉頭滑過面額,連續不斷的的直下,只差沒嘩啦嘩啦的發出聲響。我覺得,長時間窩在冷氣充斥的室內環境,萎靡之氣會在體內滋長蔓延,令人頹萎不振。愈是久坐,愈發提不起勁。我們只得這麼一副軀體,唯有藉由流汗喝水,方可清除血液裡的不潔,洗淨體內的怠倦。在陽光底下,胸臆中凝聚的頹萎氣息會徹底潰散。所以與其說我喜愛酷夏行山,不如說我中意迎向陽光。陽光總是能夠傳遞一股令人雀躍的活力,揮汗則會產生一種難以言說的痛快,在四肢百骸裡流轉。

年少時比較率性隨意,在烈日下可以只穿短衣短褲,袒露著雙腿雙臂頂著太陽暴曬半天,毫不在乎。當然了,好戲卻是在接下來幾天陸續上演——先是頸背上通紅的皮膚燙熱不散,漸漸發痛;然後死掉的表皮逐漸乾硬,在焦皮還未離肌脫下時,便開始感到微微發癢;癢感隨後愈發強烈和頻密,後來的痛癢更是一陣陣的襲來,猶如輕微電擊,難以遏止。在麻癢難擋之時,真恨不得撕開表皮,伸手去抓在下面亂鑽亂咬的蟲子。

現在畢竟年紀大了,想起那一番無謂的折騰,再不敢重蹈覆轍。況且,身體的復原力已不如以往,長年累月地暴曬終究不是法子,把自己照顧好是唯一應對之道。一如機器,小心保養內外各個部件,才能維持長久耐用。現在嘛,在炎夏幾乎都不願摘下太陽眼鏡,從頭到腳,帽子、領巾、手袖、長褲一應俱全,把自己完全包覆在衣物之下,只露出雙手和臉。如今在疫情之下,更無可避免的要加配一副口罩掩臉。這個夏天,只怕會以完整的木乃伊打扮示人。

不過,夏天最要命的不是猛烈的陽光,風力才是關鍵。若是風力達到四至五級,即使天氣炎熱,也不難熬;要是只有微弱的一、二級風力,又或是風向不對,被山體阻隔,反更難耐。

從前住在山村的居民,到底是怎樣渡過炎夏?我想,大概是在聚居立村之時,尋一片枕山臨水之地,憑藉地理環境的優勢,遵從大自然的法則,避過暑熱,活過酷寒。

在烈日之下,也沒有甚麼消暑妙法。不如靜下心來,覓一片林蔭,背椅石巖,然後掏一把清洌的溪水,往臉上灑,往臂上潑,在炎夏中,求一分涼快。

[ 本文刊於香港01周報第266期專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