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鳶嘴稍來
05.06.2019

台灣是個高山密度極高的島嶼,三千米以上的高山便有二百六十餘座。去台灣行山,不難聯想到著名的百岳。可我向來沒有蒐集名山的愛好,況且走慣了香港的山,還是屬意一天的行程。台灣朋友知道我要去爬「小山」,只怕錯過台灣高山之美,言下甚是可惜。

位於台中的鳶嘴山,屬雪山山脈西南段群峰之一。雖然海拔僅高2,180米,但也是當地一座頗具特色的中級山。所謂「中級山」,非關難度,而是泛指高度介乎1,500至3,000米之間的山峰。

鳶嘴山範圍屬管制區域,入山前先要辦好許可證。出發前需把已批核的入山證送交當地的派出所蓋印驗明,在離開時再繳回註銷。對於經常自由進出郊野公園的香港人來說,或許不大習慣預先向當局提供行程計劃,但考量到登山安全,這樣的手續還算相當簡便。至少我還是會留意許可證上臚列的注意事項,為登山作好準備。

大雪山是賞鳥勝地。經過林道時,就有一隻挺著艷麗羽毛的藍腹鷴在林邊信步而行,吸引了大批鳥攝者。鳶嘴山的登山口則只有兩名登山客。年青那位曾於外國留學,稍年長的則是位教練。看他倆身形健壯,猜想是健身運動愛好者吧。

沿著步道徐徐上行,走進林中。道上裸露的樹根相互交纏,向四周延伸,展示著生命的美善與堅韌,被折的末梢,卻蘊蓄不斷被踏踩的痛,以及失卻護土的無可奈何。這思想的對撞,讓人意識到,當你珍視某種美好,那關注的程度足以令你在一片近乎完美的情境中覺察到最微小最不為人知的瑕疵,而這失落了的懵懂單純的愉悅,已註定成為這種追求中無可挽回的一部分。

緊拉著繩子的手還是要懂得放開,才可以從亂石坡中往上攀。走出樹林,又遇上剛才兩位登山客。前面迎來一堵近六十度側傾、暴露在懸崖邊的岩壁。我抓緊繫在岩上的輔助繩,輕踏岩側險狹的通道繞行岩壁。年青人依樣而過,那知他吃力的攀過這塊岩壁後,便頹萎地坐倒在平台上。原來,他患有懼高症。

接下來的一段岩坡更為陡峭畢直,是手力跟腿力的考驗。年青人的狀況叫人擔心,但他卻沒有回頭退出的心思,反提議隨我的步伐繼續上攀。我心想還是初次來爬鳶嘴,這對我來說著實有點壓力。教練那傢伙也真是的,一路只是笑嘻嘻的搭話,既不相勸,也不幫忙。

我讓年青人緊隨在後,未幾卻聽他半帶請求的道:「大哥,慢一點呀⋯⋯」我回身見他高大壯碩的身子挨著岩面匍匐而行,但跟我也不過數步的距離。原來他攀爬之時不敢四處張望,只能低頭緊盯我的鞋子亦步亦趨。對他來說,攀山不是挑戰高度而是要克服重重恐懼。雲上瑰麗的風景,在他眼中只怕都變成了無盡的深淵,真難想像他要拿出多大勇氣來跨過這座山。

鳶嘴山的山頂,是一幅如鷹嘴般裸露而出的尖削岩稜。峰頂高峙險狹,兩側俱為懸崖。有位大哥卻是雙手抱胸在峰頂自如踱步,還不斷的慫恿我攀上去。我受不住誘惑,半爬半攀的登上峰頂。岩稜上的視野果然截然不同。腳下的森林蓊鬱而廣闊,雲霧在峰巒間彌漫來去,就如騎乘在老鷹背上騰雲一般。大哥掃著手機,與我分享一幀幀鳶嘴山過往的精采雲海和日落美景。對照刻下景象,似乎這日的景色也不過如此。過去攀山時遇上的一次次失落和無奈還真有點意思,他大抵無法明白我會只為順利登上鳶嘴而感到心滿意足。

下山路是一段接一段的陡直岩坡。雖然岩石上繫設了繩索和鋼環扶手,但還是要小心翼翼的逐步下攀,也要預想好落腳點,以免在岩坡上進退不得。在熱鬧的假日,眾多的登山者就會全堵在這塊岩坡上排著隊下山,令危險性大增。心情緊張之下,我雙臂愈見繃緊,愈是發力卻愈感乏力,連背包也變得沉重起來。攀降至平緩的山路,已感筋疲力竭。

前往稍來山這一段路起伏不斷,走來甚是艱辛。稍來山以秋天的楓紅聞名。這時正值初春,杜鵑花季雖尚未開始,但一叢台灣杜鵑已悄悄盛開。攀上稍來山,卻沒在意山頂的防火瞭望台已改作觀景台,稍作休息後便以最輕率的方式走過2,307米的稍來山。

離開鳶嘴稍來步道,轉接南行的小徑,路跡漸趨模糊。山路上披著針葉、長滿苔蘚,感覺虛而不實,就似是一條由盤根交錯纏繞而架起的輕軟山徑,充滿原始味道。

荒煙小徑不見人跡,卻偶有台灣獼猴、畫眉、松鼠等野生動物相伴。急降近一小時,才接上木級步道,表示已很接近林道了。雖然這些人造的構築物在自然環境中人並不特別討喜,但在陌生的環境裡,它們的存在還是會不其然的讓人感到一分安全感,大概是因為它的「人氣」能安撫杳無人跡的不安吧。

回到市區,每當聊起鳶嘴山,當地人都會如此評價:「鳶嘴最簡單的啦!」似乎它不過是一條帶點刺激的路線而已。好爬難爬的山,可多著呢。的確,台灣得天獨厚,哪有登山者不為此而自豪呢?

作為外地人,我們都好像會下意識地抱著艷羨的態度,想望以旅人的身份去爬一趟嚮往的山。然而,待你真的走進山裡去,去爬過了,就會明白,其實山待我們都一樣,不會因你的眼光和身份而有任何改變。

縱然,在客觀環境而言還是有地域的分野,但大自然本身就是相連不分的一塊,唯獨是我們才會去比較多少,去計較高度,去計算距離,甚至基於各種原因將它劃分在不同的國度裡。

我很好奇,如果我們能跳出這樣的維度,把每座山都當自家後山一樣地親近、懷抱,會有甚麼樣的感知與體悟。

[ 本文刊於香港01週報第161期專欄 ]